凡煙小說

第5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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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楓暗暗罵了一句。

真是他娘的好時候。

屋裏爐火供得正暖,慕洵坐在案旁的靠椅上,難得穿了套月白的衣裳,腰上系帶全都松攏散著,正扶著衣袖端身研墨。陸戟方換過一套雲龍紅金條的絳色閑袍坐在案後,執筆盯著一早來找爹爹玩兒的太子陸清。而小陸清此時正乖巧地伏在慕洵腿邊,一面安靜地看著爹爹點水推墨,一面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瞥爹爹身前撐鼓起來的衣裳,小手有些無措地抓著他的衣角。

好一幅舉案齊眉合家歡。

柳楓捏了捏拳頭,硬著頭皮還是踏進屋內。他背著醫箱,見慕洵立刻放下松煙墨,靠回墊軟鋪絨的椅背上,又是那道能化寒冰的淺笑,氣就不打一處來。他忍了又忍,念著慕洵那身子,又念著小太子在場,不好直接數落他爹爹,只好咬牙切齒地強笑道:“慕大人這是身子好了?”

慕洵摸著清兒的小腦袋,空出的一只手貼在腹側偏下的位置,稍稍加了兩分力道抵按著,自認不著痕跡:“躺久了身上麻。”

“好一個身上麻。”柳楓徑直上前號了他的腕子,閑話無多,立即奪了陸戟手中的羊毫蘸墨,在紙上寫下柴胡黃芩等幾味藥名,標了稱數直接塞給陸戟,“勞煩陛下命人煎了給他喝,他如今是不願聽草民的了。”

陸戟聽他這麽說,不知怎的竟還有些竊喜,於是也不計較他奪天子筆的荒唐事,面上穩重不少:“柳神醫消消氣,不過是換個地方歇著,朕總不會讓他勞神的。凡矜雖不習武,底子也薄,可總歸是男子,便是如今身子不方便,卻還不到下不得榻的地步……”

“他昨日的樣子陛下沒有見到嗎?”不等他說完,柳楓立刻截話反問:“他什麽性子,陛下當比草民更清楚。不如陛下親自問問他,”柳楓轉眼看向慕洵的眼睛,那裏永遠平靜如潭水,讓人看不見內裏潛藏的暗湧與湍流,“慕大人當真只是躺的身子麻了?”

陸戟伸手去握他的手背,卻見慕洵屈肘按在腰腹上,月白長袖隱著動作,將他暗抵腰髂的掌骨幾乎掩藏。

“腰疼?”陸戟後知後覺地幫他捏揉後腰,卻在指腹變形的一剎那,得了慕洵反射般地避擋。

身體反應騙不了人。

慕洵捉了他的手,頃刻白了面色,單臂擋護在腰前,“……陛下待臣緩緩,方才正鬧得厲害……”

“前一刻你還說,孩子今日沒再鬧了……”陸戟望著他,眉頭微微發皺。

二人相視,沈默了片刻,還是陸戟先開了口:“凡矜,你分明知道,我如今最怕的,便是你身子養不好。”

慕洵垂下眼,笑色淡去,憔悴的面色便隨著虛冷的汗意滑下額角,好似方才的一番興致全做了夢談。

他一手托在陸清的腦袋後頭,一只手緩緩將那松攏的衣料捧出實形,眼神卻避開皇帝,朝著方才的那方墨硯。

“幹……幹爹!”小陸清被柳楓進門時不快地氣場嚇到,這會兒才壯著膽子喚他。

“欸,太子早。”柳楓這才想起還有個小的伏在好友膝頭趴著,見氣氛發僵,只好就著孩子,故作語重心長:“別學你爹爹,承著滿身辛楚,還要討苦吃。”

“凡矜,你究竟為何……”陸戟沒理柳楓,仍然直勾勾望在慕洵消瘦地臉頰上,喉頭幾番滾動,終於還是咽了話。

慕洵淡淡撇過陸戟案幾上特地放的離他最遠的那疊折子,搖搖頭,無奈笑道“今夏大旱,秋末又起了霜凍,百姓日艱。尤其是北方,幾處呈了災情,康達之家,尚需節衣,勞天之民,家無鬥儲。眼下入了寒,車馬行緩,賑災撫恤之物遲遲未到,加急的催文已呈來三回。此時要臣終日歇養,我如何能安……”

“所以你便待朕上朝的時候,將案上這堆通覽一遍?”陸戟瞥過一眼手邊成摞的文書,擺放皆齊整,即便是屬國特貢的系帶錦帛,也系的毫無破綻。他突然皺了皺眉,繼而苦笑道,“怪不得慕相前幾日‘一時大意’,將《賑災治要》和幾冊游記攤落在案側。”

“也怨不得昨日禦醫說,到慕相如今這個月份,胃口當能好些,怎的連禦膳房的東西也添不出你二兩肉。”

陸戟擡眸看了一眼正和小陸清逗趣、裝作事不關己的柳楓,又看向慕洵,凝視他片刻,終是低聲嘆息:“凡矜,緣何你離我愈近,卻拘束愈甚?是宮裏不好嗎?”

陸戟並非毫無察覺。

自慕洵入宮,真正清閑下來的時辰幾乎屈指,陶冶閑趣的時光甚至不及在府上。便是他精神不佳,反應最重的那一陣,凡是陸戟從別殿議事回來,便沒有一次見他放下各部奏本,安生歇在榻上的。後來天氣漸涼,慕洵終於能吃些東西,他便時時披著袍褂端在那擺著糕點的矮幾後頭,攏著個火捂子看折子。陸戟知他心重,並不攔著,只在近晚的時候連哄帶鬧,將他按回榻上休息。

近來他身子漸重,孩子也愈發折騰,未至七月的隆態已堪比當年生陸清的那一陣,可身上摸著還不如祭天大典那時候,去年的衣裳都顯著松。小皇帝忒得心疼,每日用膳都眼巴巴地盼他多夾一筷,點心湯碗也送的勤,下朝後還時常傳陸清來殿裏一起陪著,便是要他少些勞心的時候,思慮淡些,孕中也免些辛苦。

可他慕凡矜倒好,病著也不耽誤思政,抵著腰快要坐不住了,面上還能風輕雲淡的作陪與他。

“陛下無需……呃……”慕洵看著陸戟,正方開口,便見他倏然起身,徑直靠近自己,而後身子一騰,被陸戟攔膝抱了起來,腹中孩子大抵也受了驚,立刻不留餘力的翻騰著。

陸戟將他抱回榻上,被角拉嚴,一面摸著被自己驚動的小家夥們,一面柔聲安撫:“怪我粗魯。但你們也該歇會兒了。”

慕洵吃著痛,神思不大集中,只見眼前的小皇帝眼底濕潤,口中低低呢喃著什麽,不知到底在說與誰聽。

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時候,亦不清楚慕洵想不想要同他偕老,他甚至無法確定,慕洵究竟是深沈的愛著他,還是莊重的敬愛著他的君主。

自己心愛的良人近在咫尺,分明想要靠近他,可他始終不敢,或者說,他始終不允許自己袒露這份情感,他拘束、疲憊、困頓,雖然他什麽也不說,可陸戟分明感受到他的猶疑與困惑。陸戟想不清楚,他們明明住在華美又尊貴的宮殿裏,為何卻根本比不上慕府中的那短短的幾日。

小皇帝垂下眼睛,凝望著慕洵同樣沾染水色的眼睛,看懂了他正待傾訴的欲|望。

他只知道,他們之後的對話應當成為一個秘密,之於江山萬物,之於史吏刀筆,之於除卻他們之外的所有人,包括柳楓,甚至他們年幼的兒子,太子陸清。

這些話,定然無關朝政,無關他人,更無意風花雪月、草木恒秋,是只唯於他們的私密。

“我們都歇會兒,先讓柳神醫診脈。”陸戟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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